47.

在張佳樂親力親為的監督下，張新傑的康覆療程進展得還算順利，學業也沒耽誤多少——他向線性代數的任課教師申請了免修不免考，在“互助小組”的幫助下，專業課倒也沒落下太多。

“我倒是覺得你沒必要太緊張——你現在狀態挺好的，線性代數等到期末我們給你補習一下就成……”

“就是，有凱哥呢！”小組裏另一人立刻附和道。

“包在我身上！”那個被稱作“凱哥”的男生打了個響指，語氣十分輕快，“你也別理那些奇怪的人，都什麽年代了……”

張新傑自然知道他說的“奇怪的人”指的是誰——事實上，他們剛進咖啡館，張新傑就招來了一通指指點點——還沒等他開口，另一個男生便搶先說道：“大概都是建國前的裹腳布成精了吧！”

一群人被他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，連張新傑都跟著笑了——這段時間以來，他很少能輕松地展顏一笑，即使是和張佳樂這個“哥哥”在一起，也是沈默多於歡笑。

一晃神的工夫，幾個男生已經在討論著中午上哪去吃飯了，張新傑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，桌上的手機便響了起來。

他以為張佳樂又來提溜他了，擡眼一瞥卻發現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是宋奇英。

他楞怔著接起了電話，直到聽筒裏傳來了宋奇英熟悉的聲音，他才確定這不是自己的幻覺。

“張隊，我是奇英……我現在在B市，咱們一起吃個飯吧？”

“好的……嗯，我一會就來……”

張新傑恍惚地掛掉了電話，疑心自己頸椎痛得太厲害，以至於出現了幻覺。

他和互助小組的朋友們打了個招呼，便收拾著東西離開了咖啡館，往校門口趕去。宋奇英已經等在了門口，沒穿隊服，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，背靠著一棵樹，乍一看還以為他這是在等候心儀的姑娘。

“張隊。”他略顯拘謹地沖張新傑打了個招呼，沒成想對方看起來比他還要拘謹。張新傑一本正經地沖他笑了笑，問道：“怎麽有空過來？”

張新傑這個問題顯然另有深意——霸圖客場挑戰微草的比賽早已打完，對皇風和義斬的客場作戰還離得遠，宋奇英此時出現，顯然另有來頭。

宋奇英也十分坦誠：“聯盟召集各家隊長開會。”

張新傑心裏咯噔一聲，立刻便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。

宋奇英倒也沒打算隱瞞什麽，在去飯店的路上簡單地給他說了他此行的來意。

在霸圖選擇繼續“冷處理”之後，聯盟便直接將30家戰隊的隊長全部召集到了總部，舉行“閉門會議”，在會上直接點名批評霸圖戰隊。宋奇英冷靜地聽完了主席口沫橫飛的一場大罵，點了點頭，開口說道：“霸圖給聯盟添了麻煩，我很抱歉；但聯盟如果要處罰霸圖，請拿出正當的理由來。”

會議現場一片死寂，所有的隊長和工作人員目瞪口呆，主席瞠目結舌了半晌，也沒能吐出一個字來。

他當然沒什麽“正當理由”——原本開這會也只是想敲山震虎，沒成想被對面反將了一軍，這下子無理取鬧的反倒成了聯盟了。

散會時各家隊長都在竊竊私語，宋奇英埋頭朝前走著，肩膀猝不及防地被拍了一下。

他回過頭去，卻見藍雨的隊長盧瀚文站在他身後，沖他咧嘴一笑。

“你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主席啊？”

在與宋奇英同輩的這一批隊長裏，盧瀚文的性格最為開朗外向，在他面前也最為直言不諱，但宋奇英也繼續保持著耿直的作風：“主席拿退役選手的私生活來拿捏霸圖，難道就很給我面子嗎？”

盧瀚文碰了個釘子，倒也不惱，反而哈哈大笑起來：“不錯不錯，你們霸圖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血性。”

宋奇英不置可否，出了聯盟總部大樓便給張新傑打了電話，約好碰頭的時間地點後便拿手機應用訂了飯店，雷厲風行地往目的地趕。中途手機響了一次，他掏出來看了一眼，直接掛斷，將手機揣回了兜裏。

張新傑從宋奇英的敘述中感覺出了明顯的不耐煩，甚至還帶著一絲焦躁的痕跡，很顯然，眼下這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已經讓他焦頭爛額。但他仍維持著面上的平靜，甚至在把菜單遞給張新傑時還調侃了兩句飯店的裝修。

“我好像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。”

宋奇英遞菜單的手頓了一下，但張新傑已經穩穩地接過了菜單，若無其事地翻了起來，仿佛剛剛那只是一句漫不經心的寒暄。

這反倒讓宋奇英如坐針氈，他給兩人倒上茶，把雙手擱在桌上，十指交扣，骨節都攥得有些發白了。張新傑頭也不擡地翻著菜單，隨口說道：“我沒有別的意思，現在霸圖是你的戰隊，你做的任何決定都有你的道理，你也不需要和我解釋什麽。”

宋奇英默然，張新傑這番話幾乎將他打算說的所有話都給堵了回去，他靜靜地看著張新傑點完了菜，將菜單交給服務員，才緩緩地開了口：“我也沒別的意思……只是想見你一面。”

張新傑便順理成章地點了點頭：“那咱們就好好吃飯，別的事情先不管。”

飯桌上的氛圍便寬松了不少，宋奇英問了張新傑的學業，言語之間倒把張新傑襯托得像一個小輩，只能小心翼翼地打探著霸圖的近況——近期霸圖的戰績出現了階段性的波動，但在宋奇英看來，這些波折都是磨合期的正常反應。

“這樣也好，穩中求勝——常規賽的勝場也沒那麽重要。”

宋奇英點了點頭，覺察到了張新傑言語間的“陌生感”，便向他解釋道：“我也是這麽想的，犧牲掉一些常規賽的勝場，賽季後半程再發力——只要能穩穩地進了季後賽，後邊一切都好說。粉絲那邊倒也沒什麽不切實際的期待，咱們之前都已經掉出季後賽區了，今後再差也不會更差的。”

“我對聯盟現在的局勢不了解，”張新傑坦然地向他交了底，“但我覺得你的思路沒毛病。”

“聯盟的局勢怎麽變，其實不重要，”宋奇英搖了搖頭，神色倒也十分沈穩，“霸圖的防守體系仍然可以以不變應萬變。我至今記得你那句話——進攻記得比賽，防守記得冠軍。”

“這是我說的嗎？”張新傑反倒有些發懵了，“好像是一個籃球明星說的，我就借用了一下。”

宋奇英被他這茫然的模樣逗笑了，終於松開了攥緊的手，揉了揉自己一邊腮幫子：“我不看籃球。”

“牙疼？”張新傑捕捉到了他這個略顯突兀的動作。

“有點上火。”

“哎呀……”張新傑露出了一絲驚愕的神色，“早知道點一些清淡的菜。”

“沒事沒事……”宋奇英連忙擺手，調侃道，“我不挑食。”

張新傑也跟著自嘲地笑了笑：“是，最挑食的就是我。”

幾句玩笑下來，倆人都放松了不少，宋奇英也借機“告狀”：“韓隊的腰又不太平，他又死活不肯去醫院，我們幾個也勸不動，不然你給他打個電話？”

“我打電話有什麽用？”張新傑聳了聳肩，“我直接給他爸媽打電話吧，他得有人盯著才行。”

這一頓飯吃到最後就演變成了漫無目的的閑聊，張新傑把張佳樂胡亂認兄弟的事給捅了出來，宋奇英則提到了他到韓家去玩貓的事，結賬時兩人已經開始“沒大沒小”地勾肩搭背了，張新傑執意要把宋奇英送到機場，宋奇英則強硬地表示自己回去就成，讓張新傑趕緊回去養病。

“我哪有這麽虛弱？”

“但我也不是小孩子呀！”

張新傑無奈地笑了笑，宋奇英確實不是小孩子了，而是可以獨當一面的霸圖隊長、新一代的“戰術大師”、敢和聯盟主席叫板的老牌選手、被後輩位調侃為新一任“拆遷辦主任”的戰隊王牌。

他只能朝前一步，和宋奇英交換了一個擁抱，祝他一切順利，下次到B市打客場比賽時再聚。

宋奇英則調侃著下次一定要和張佳樂見一面，還說要給他帶禮物。張新傑替“哥哥”謝過他的好意，替他叫了車，目送出租車絕塵而去。

才回到宿舍他便接到了韓文清的電話，對方劈頭蓋臉地問道：“奇英是不是找你去了？我給他打電話都不接。”

“他剛在和我吃飯，你現在打他應該能接到。”

“B市那邊什麽情況？我周末回了趟家，周一去上班就聽說他被叫到聯盟總部去了，為的啥事？”

“你說呢？”

對面的韓文清噎住了，在聽張新傑描述了宋奇英和主席的“正面沖突”之後，更是驚得半晌都沒吭聲。

“這小崽子……翅膀硬了啊……”

張新傑不由得“噗哧”地笑出了聲：“你別老拿人家當小孩子，二十七八的人，擱聯盟也算老將了。”

韓文清再度被噎住了，電話那頭沈默了半晌，才緩緩傳來一句“都那麽多年了啊”。

“是啊……聯盟都運作了快20年了，商業化程度越來越高，各項機制越來越成熟，離我的生活也越來越遠了——”張新傑頓了頓，輕輕地嘆了口氣，“但霸圖還是原來那支霸圖，這都是你留下來的財富，有朝一日，終於也惠及了你自己，連我們這些退休人員也與有榮焉……”

“你在說些什麽？”電話那頭的韓文清也皺起了眉頭，反覆咀嚼著張新傑這幾句話。

“沒什麽……”張新傑在書桌面前坐了下來，取下了眼鏡，揉了揉自己發紅的眼角，“我的意思是，無論霸圖面臨著什麽樣的難關，我們都可以一起面對，一起解決，不管我還在不在霸圖，也不管我身在何方，我都是霸圖的選手，都是你的搭檔……”

“嗯，我知道了——”

“還有，”張新傑打斷了他的話，深吸了一口氣，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，“我愛你。”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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